张超超
能否做到“新官理旧账”，既是检验党性作风的“试金石”，也是衡量政绩观正确与否的重要标尺。过去一个时期，石家庄在推进城中村、旧城改造项目过程中产生了大量“烂尾楼”。2021年，全市共摸排出“烂尾楼”项目44个，涉及房屋7.8万套、群众9.5万人。这些“烂尾楼”项目大部分已停工10年以上、个别项目甚至超过20年，购房群众掏空积蓄买了房，就是为了孩子结婚、子女入学、老人养老，但却迟迟等不来交房，群众不满情绪蔓延，因房地产遗留问题引发的上访一度占到全市信访总量的1/3，严重侵害群众切身利益，影响社会大局和谐稳定。同时，“烂尾楼”残缺破旧、场地杂乱，还存在墙体开裂、设施老化等问题，加之日常管护不到位，造成诸多安全隐患，成为制约城市发展的“包袱”、损害城市形象的“疮疤”、影响社会稳定的“脓包”。理好“烂尾楼”这本历史旧账是群众所盼、发展所需，是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内在要求，也是实实在在为人民出政绩。
通过深入调研和综合分析研判，造成石家庄如此大量“烂尾楼”且长期得不到解决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政府在主导土地一级市场开发上出现缺位。过去石家庄实行“土地一二级市场联动”，房地产开发建设准入门槛低，开发企业良莠不齐、蜂拥而入，形成长期依赖“高负债+长周期”开发模式，一旦资金链断裂就造成项目“烂尾”。二是职能部门监管缺失甚至个别干部违纪违法。针对开发企业的无序开发、未批先建、超规划建设、违法销售等问题，一些职能部门视而不见、放任不管，一些领导干部与开发企业大搞权钱交易、利益输送，在项目开发建设各环节“说情打招呼”，默许、纵容甚至包庇企业违法违规行为，滋生诸多问题，使得项目开发建设难以为继。三是一些干部面对问题不担当、不作为。“烂尾楼”项目遗留问题多、时间跨度长，问题错综复杂，一些领导干部存在极大畏难情绪，认为这些旧账是历史遗留问题，解决起来费时费力，还可能“背锅”、得罪人，于是就推诿扯皮、击鼓传花，导致问题越拖越久、越拖越大。四是承接续建难度大。认真梳理这些“烂尾楼”项目，主要存在手续不全、资金链断裂、涉法涉诉等三类问题，多数项目是几类问题交错，产权关系、债权关系一团乱麻；同时，很多项目因时间久远，续建不符合现有规范，需要重新履行审批程序，时间成本、财务成本极高，二次招商续建和销售非常困难，导致“烂尾楼”项目治理难度增加、建设周期不断拉长。
近年来，河北省石家庄市按照“政府主导，市场化运作，依法依规处置”的工作思路，圆满完成44个“烂尾楼”项目治理。石家庄市桥西区祥云国际“烂尾楼”项目治理盘活后，建成大型商业综合体北国未来城。图为2026年4月4日拍摄的北国未来城外景。 石家庄市委宣传部供图 王兆伟/摄
“烂尾楼”这本历史旧账，一头连着民心，一头系着发展。如果因为怕“背包袱”、难出“显绩”，就不愿提旧账、不敢理旧账，对“烂尾楼”问题置之不理，不仅严重损害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也严重影响党和政府的公信力，民生痛点会逐渐变成发展堵点。近年来，石家庄市委和市政府认真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坚持“新官理旧账”，实行市领导分包、专班化推进，确立了“政府主导，市场化运作，依法依规处置”的工作思路，充分发挥党委政府在统筹协调、政策供给、风险化解中的主导作用，激活市场机制，推动石家庄“烂尾楼”治理取得积极成效。
坚持“一把尺子量到底”，依法依规惩治违法乱纪行为。“烂尾楼”背后的不法利益链条不解决，项目就无法重生。我们坚持正本清源，研究制定了“一个清零”、“两个不放过”、“三个清单”的政策，即对房地产开发商非法所得清零，对违法责任主体的法律责任不放过、对职能部门工作人员的纪律责任不放过，建立容缺清单、任务清单、责任清单，严格依法调整规划、依法盘活项目、依法打击处置、依法追赃挽损，为“烂尾楼”项目整治后续工作开展扫清障碍。司法机关依法对16家房地产开发企业转移资金、隐匿账簿、非法销售和吸收公众存款等行为进行严厉惩处，对52名涉案项目负责人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依法冻结查封资产6.52亿元、追缴资金42.04亿元；纪检监察机关问责处理违规违纪干部29人，形成了强力震慑。
坚持分类施策，做到“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烂尾楼”成因复杂、形态各异，必须具体情况具体分析，逐一会诊开方。我们建立了“一事一议”工作机制，还原历史政策环境，精准界定问题症结。对原建设单位有自救意愿的，在依法合规前提下，简化规划和施工审批流程，积极协调对接金融机构及社会资本，帮助企业筹措资金，让有条件的企业“自己站起来”，推动25个“烂尾楼”项目由原建设单位完成后续建设。对无意续建但仍有一定开发价值的，秉持“不配地、清产核算、货币解决、市场化推进”原则，通过破产重整、司法判决、项目转让等方式，将资源配置的决定权交还给市场，特别是充分发挥国企的社会担当和示范作用，动员4家国有企业复工续建问题复杂的项目，引入7家有实力的民营企业接管，17个“烂尾楼”项目由其他企业承接了后续项目建设和资产盘活。对安全隐患严重、无法续建的2个“烂尾楼”项目，果断予以拆除，确保群众生命财产安全。通过“一事一议”，既尊重历史、又面向未来，既守住底线、又留出空间，让每个“烂尾楼”项目都有各自的“解题钥匙”。截至2024年底，石家庄44个“烂尾楼”项目全部完成整治，同步加强了项目周边公共设施配套建设，圆了数万群众的安居梦。
坚持可持续发展，实现“盘活一个项目、化解一批矛盾、造福一方百姓”。整治“烂尾楼”项目，面临的不仅是“如何建起来”的复工难题，更有“如何活下去”的运营考验，必须统筹考虑建设与运营、投入与产出，防止“按下葫芦浮起瓢”。比如，曾经备受瞩目的明星项目——祥云国际，总建筑面积高达237万平方米，因开发商盲目扩张导致资金链断裂，于2014年全面停工，成为全市体量最大、涉及面最广、处置难度最高的“烂尾楼”项目。如果仅仅实现复工续建而忽视后续运营，项目很可能从“建设烂尾”变为“运营烂尾”。对此，我们秉持全生命周期建设开发理念，把续建和招商摆在同等重要位置，积极开展招商洽谈，布局大型商业综合体北国未来城、希尔顿惠庭酒店，以及文体中心、儿童乐园等多元业态，成功盘活近40万平方米商业资产，有效激活了区域人气和活力。截至目前，祥云国际项目实现盈亏基本平衡，累计交付住宅、公寓等4000余套，北国未来城等商业经营良好，实现了项目价值的可持续释放。
坚持建章立制，从源头上防范各类房地产乱象风险。我们巩固拓展44个“烂尾楼”项目整治成果，进一步梳理全市逾期项目交付情况，先后排查发现拆迁后5年以上未交付安置房的城中村改造项目20个、开工7年以上未竣工项目19个、逾期交付商品住房项目144个，目前整治已取得扎实成效。防止形成新的“烂尾”是底线，必须健全治本之策。根据整治过程中发现的土地使用、工程规划、建筑许可、房屋预售等漏洞，及时研究政策规定，建立行业规范，制定出台了《关于规范土地一级市场的意见》等文件，彻底断开土地市场中的一二级开发联动，强化对新建居住项目容积率的刚性管控，健全房地产融资协调机制“白名单”，修订完善新建商品房预售资金监管办法，推动房地产市场平稳健康发展。
通过系统治理“烂尾楼”，大力推进城市更新，石家庄2346个老旧小区完成改造提升，415座公园游园、1015个球类场地、184个“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内嵌于城市之中，宜居宜业水平显著提升，城市面貌焕然一新。2024年、2025年石家庄青年人才流入均超10万人，经济总量在全国城市排名由2021年的第40位上升至2025年的第34位，连续两年获评“最具幸福感城市”。从“烂尾”到“新生”，治的是乱象、理的是制度、保的是民生、赢的是民心、检验的是政绩。我们要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重要论述，以更大决心和力度理好旧账、扫除积弊，努力创造经得起实践、人民、历史检验的实绩。
理好旧账，必须处理好政府与市场的关系。坚持政府主导和市场化运作相统一，把“看不见的手”和“看得见的手”都用好，才能有效治理“烂尾楼”。位于石家庄长安区的棉一、棉二纺织厂旧址，厂区搬迁后长期处于闲置状态，是典型的“工业锈带”。我们坚持规划先行，确立“纺织文化+音乐艺术”的经营定位，有效避免无序开发、超规划建设等问题，以市场化方式引入国内外知名商业品牌和前沿潮流业态，成功打造河北省首家非标商业文化艺术园区，日均客流量超2万人。我们深切认识到，坚持政府主导，不是政府要大包大揽，关键是政府要把准方向、搭建平台、创造条件，解决治理过程中市场解决不了或解决不好的事情；坚持市场化运作，不是放任自流，而是在法治化、规范化的基础上，把市场机制能有效调节的事情交给市场，充分激发内生动力。
理好旧账，必须处理好保民生与促发展的关系。治理“烂尾楼”不是一道“单选题”，既要解民生之困，也要图发展之效；既要算民生账，也要算经济账。一栋栋“烂尾楼”，破灭的是群众的安居梦，拖欠的是农民工工资和各种工程款，闲置的是宝贵土地资源，影响的是市场预期和信心。我们坚持把保民生和促发展统筹考虑，比如在祥云国际项目债权清偿环节，考虑到80%以上个人债权的金额在100万元以下，合理确定了“100万元以下的债权以现金方式清偿，100万元以上的债权以存量资产作价抵偿或待存量资产变现后清偿”的偿还方式，既优先保障了绝大多数普通群众的“血汗钱”，也为项目后续建设赢得了时间和空间。通过资产盘活、资金回笼、协商调解等多种方式，群众拿到了房子、领到了工钱，市场恢复了信心，项目从“失血”逐渐变为“造血”，实现了群众获得感与经济发展的同步提升。
理好旧账，必须处理好盘活存量与做优增量的关系。“烂尾楼”这些存量资源，是做优增量的潜在空间支撑。我们通过系统治理，让一大批地块恢复了价值功能，变“包袱”为“财富”，为城市发展打开了新空间。我们利用盘活存量释放的发展空间，大力实施城市更新重点片区、交通路网、公共服务设施等建设，统筹建设好房子、好小区、好社区、好城区，宜居宜业的现代化人民城市新图景逐步显现。实践证明，通过盘活存量释放增量空间，又通过做优增量带动存量调整，能够实现现有资源价值的最大化，为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动能。
理好旧账，必须处理好干好当前与利于长远的关系。治理“烂尾楼”，表面是还历史的债，实质上是反思教训、为长远发展铺路。过去石家庄存在一些产业园区“插花式”建设问题，土地配置不均衡、基础设施条件差，想来的企业留不住、留下的企业发展不好。对此，我们攻克各种难题，高标准规划建设了生物医药、新一代电子信息等5个具有良好配套服务能力的低成本园区，既推动当前产业园区重拾生机、满足企业发展所需，也为未来项目落地、后续企业发展壮大打下了基础。我们牢固树立战略思维、系统思维，以治理“烂尾楼”为契机，完善制度机制，规范市场秩序，提升城市发展能级，让政绩既有当下成效，更有长远价值。
作者：中共河北省委常委、石家庄市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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